13滴答 (第2/2页)

盯着她，「我想了很多。我想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在舞台上看到你的瞬间、想到我们一起带的儿童音乐剧坊、想到公演那天，那个下着大雨的傍晚……憓，我……」

    憓。好久没有听到的，专属於张宽宇的叫法。从没有另一个人，这样地用她名字的最後一字唤她。

    彷佛他还属於她，而他仍然拥有她。

    张宽宇又喝了口开水。他的喉结随着吞下的水滚动。

    「憓，」他的双眼眨也没眨，星光在他的眼中亮起，决定勇敢地开门见山，「我在想，我们要不要……再给彼此一次机会？」

    她没有答腔，所以他继续说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，我们现在还是工作上的合作关系。对於能够参与你的个展、成为展览品的模特儿，我觉得很荣幸。但是，我想要的不只是这样……这几个月，我常常梦见你。我一直、一直在想，过了这麽久，我们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。我觉得，不管是我，还是你也好，对於感情的处理，在这几年间应该都有所改变。你不用担心，我不会让我们的感情，成为你创作和展出的困扰。憓……」

    服务生端来热烫的烤盘，和冒烟的青酱义大利面，随着二人的眼神指引依序放到张宽宇和苏智憓面前。

    两人任由蒸腾热气扑面而来，苏智憓仍旧沉默。

    「憓……？」张宽宇忍不住出声，这种时候他很难耐得住空白与等待。

    良久，苏智憓才歛下眼，拿叉子卷起沾满绿sE酱汁的面条。她就是卷着。面条滑落，她再重来一次，往返几回，似乎显得越发着急。她一急，手晃动到，面条又毫不听话地从叉子缝隙间溜掉了。

    她愤然放弃，把叉子摆到盘子边缘。

    头仍然低着，她说得非常小声，张宽宇几乎要拉近座椅、身T微倾，才能够听得清楚。

    「我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朋友。」她嘟嚷着，「好不容易，我才可以开始在看见你的时候不被慾望蒙蔽眼睛、可以好好地跟你相处。为什麽？为什麽你要破坏我这麽努力建立起来的平衡？为什麽你要在我好不容易、稍微可以放下我们过去的一切的时候，又提起这些事？」

    「你自己也说，你对我有着渴望……你那麽努力想用朋友或同事的身分跟我相处，我知道；可是那些慾望也只是被暴力地压制下来。它们还在，不是吗？更何况，我们为什麽不可以，既是朋友、又是同事，也是Ai人呢？应该没有人规定，这三个身分不能混为一谈？」

    「对。你说得没错。这些身分可以共存。但是，我对我、对我们，没有这样的信心。尤其是我自己——我……」她叹了口气，指头靠上结了水珠的玻璃杯，好冰。「我不是不相信你，我是不相信我自己，你懂吗？你或许成长了、或许更成熟了，但你有没有想过，说不定我完全没有长进？如果回到男nV朋友的关系，当我感觉不顺遂的时候，会不会又变回那个想把你推开、认定放你自由对你才是最好、不顾你的意愿就离开你的自私坏人？这样难道不是二次伤害？」

    这回，张宽宇没说话。

    半晌，他才找回声音，「其实，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自私。没错，当年我是因为你选择结束关系而受伤。但我知道，我一直都知道，那是因为你希望我过得好、你觉得自己不值得。至少，你不是因为不Ai我了，随便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赶走我。重新见到你以後，我更确信，如果我可以再努力一点、如果我们能再更相信彼此一点，说不定这次，事情会有不同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他们在沉默里重新望向对方。

    苏智憓没有回话。

    她的脑袋嗡嗡作响，周遭的一切声响与气味，突然都放大无数倍，变得难以承受——冰块碰撞杯子的声音、刀叉刮过盘子的声音、人们谈笑的声音、背景音乐的声音、张宽宇盘中鲜虾的海鲜味道、隔壁桌不知何时擦了百灵油的刺鼻薄荷味道、不知道从哪桌飘来的浓厚香水味道、各种咸食甜食混杂的味道……她的头好疼、x前闷热刺痛起来。她试图呼x1，却彷佛x1不到空气。

    苏智憓倏地站起身来，椅子被她向後推，发出尖锐的声响。不少人都转头望向她。

    她眉头紧锁，快步朝向设置在餐厅外的百货公司洗手间去。

    上一次这样在公共场合近乎超载炸裂，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苏智憓轻轻按压太yAnx，试图调整呼息频率。

    都四十三岁了。在外头这样不受控，你不羞耻别人都替你尴尬。瞪向镜中自己的倒映，苏智憓严苛地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她转开水龙头，让冷水流过双手，直到感到好一些了，才极为缓慢地踱回餐厅。

    她重新入座，看到张宽宇正用一双淋过大雨般的哀伤小狗眼望着她，尽显担忧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是你的错。」苏智憓搅了搅没怎麽吃的义大利面，「不管是以前，还是现在，这一切从来不是你的错，更不是针对你。你说的那些，我需要时间消化。先吃吧，已经有点凉掉了。」

    两人安静地吃、没有谁再提起复合不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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