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稻与钢 (第4/5页)

真的能挡住李登辉吗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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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个人他见过几次了。不收礼，不赴宴，不走门路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。这种人最难对付——你跟他讲利益，他不听；跟他讲关系，他不认；跟他讲道理，他b你还会讲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他背後站的是总统。

    「不好说。」他把烟蒂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「走一步看一步吧。」

    「军方那边，你有把握吗？」

    「把握谈不上。」钱永昌说，「但国防部那几个老关系还在。明天我约人吃个饭，探探口风。」

    「行。」徐有庠点点头，「有消息互相通个气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两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各自上了车。

    钱永昌坐在车里，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眼前掠过。中山路上的街灯连成一条光的河流，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，只剩下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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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登辉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里。上个月协调会上，他站在那里，不卑不亢地说着那些话。当时钱永昌气得够呛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心里还是堵得慌。

    一个农林部的次长，凭什麽？

    凭他会说漂亮话？凭他敢当众顶撞人？还是凭他背後有人撑腰？

    可不管凭什麽，这个人已经挡在了他的路上。而且照吴委员的说法，这条路还会越挡越Si。

    「这一仗，不好打。」他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司机从後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敢接话。

    车子驶过新街口，拐上中央路，往城北的方向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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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82年3月15日上午九点｜南京，总统府

    高宗武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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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的yAn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落在红木书桌上，照出一层细细的浮尘。书房不大，陈设简单——一张书桌、两把椅子、一排书架，墙上挂着一幅中山先生的墨宝。没有古董，没有字画，连茶具都是普通的白瓷。

    七十七岁了。他摘下老花眼镜，r0u了r0u眼睛。这两年视力下降得厉害，看文件越来越吃力。

    陶希圣昨晚把这两份报告送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：「两边都找到我头上了。你看看吧，挺有意思。」

    第一份是工业界的联名陈情书，牵头的是联合重工的钱永昌，後面跟着十几个企业的名字。洋洋洒洒几十页，从国防安全讲到工业发展，从税收就业讲到技术研发，核心意思就一条：不能砍工业的预算。

    第二份是农林部的农村发展五年规划，李登辉主笔。b起前一份的长篇大论，这份简洁得多——现状、问题、目标、措施，条理分明，数据翔实，没有一句废话。

    高宗武把两份报告都看完了，搁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鸟叫声，是梧桐树上的麻雀。总统府的院子里种了不少树，春天一到，鸟也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来人。」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门口的侍卫应声进来。

    「去请李次长过来。就说我有事找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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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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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登辉到的时候，已经快十点了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深蓝sE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。五十九岁的人了，身板还算y朗，就是鬓角添了些白发。

    「总统。」他在门口站定，微微鞠躬。

    「进来，坐。」高宗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    李登辉走进来，在椅子上坐下。动作不卑不亢，没有那种小官员见大领导时的拘谨，也没有恃才傲物的张扬。

    高宗武看着他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
    三年了。这个人从入阁那天起，就没让他省心过。得罪这个，顶撞那个，去年那场协调会上更是把几个大企业的老板都给惹火了。外面的人说他不通人情世故，说他书生意气，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
    可高宗武知道不是那麽回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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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个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。他知道那些话会得罪人，他就是要得罪。不得罪人，怎麽把事情闹大？不闹大，上头怎麽会重视？

    聪明人。太聪明了，聪明到让人有点不放心。

    「你那份报告，我看过了。」高宗武开口。

    「总统有什麽指示？」

    「先不说指示。」高宗武把报告推到他面前，「我问你几个问题，你照实回答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第一个问题。」高宗武看着他的眼睛，「你在报告里说，农村信贷T系要扩大规模，五年内覆盖所有县市。这个目标，能实现吗？」

    李登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想了想，才开口：「如果资源到位，能实现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资源不到位呢？」

    「那就分阶段推进。先把基础打好，再逐步扩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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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分几个阶段？」

    「三个。第一阶段覆盖东部沿海和长江流域，这些地方基础好，见效快。第二阶段推进到中部省份。第三阶段是西部和边远地区。」

    「每个阶段多长时间？」

    「第一阶段两年，第二阶段两年，第三阶段三到五年。」

    高宗武点了点头。这个人说话实在，不放空Pa0。问什麽答什麽，不多说一句。

    「第二个问题。」他继续道，「工业界那边的意见你听说了吧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说，农村要发展，离不开工业支持。农机、化肥、水泥、钢材，都是工厂造的。砍了工业的预算，农村也发展不起来。你怎麽看？」

    李登辉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他们说的没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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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高宗武挑了挑眉毛。他没想到李登辉会这麽回答。

    「农村发展确实离不开工业。」李登辉继续道，「但问题是，现在的工业投资，有多少真正惠及农村？农机厂是有，但产量供不上需求。化肥厂是有，但价格农民买不起。水泥钢材是有，但都用在城里盖大楼，农村的路还是土路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语气平静：「我不是要砍工业的预算，我是要让工业的钱花到该花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高宗武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说完了？」

    「说完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再问你最後一个问题。」高宗武靠在椅背上，「你觉得，那些工业界的人，是坏人吗？」

    李登辉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没说他们是坏人。」

    「可你那天在协调会上的话，听着不像是对好人说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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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登辉沉默了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「我那天话说得冲了些。但我不後悔。有些事情，不说重一点，没人当回事。」

    「得罪人也不後悔？」

    「得罪人是我的事。」李登辉看着高宗武，「事情能不能办成，是国家的事。」

    高宗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然後他笑了。

    「行了，你回去吧。」他摆摆手，「过几天会有消息。」

    李登辉站起身，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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