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阻且长_五、稻与钢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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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五、稻与钢 (第5/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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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下午三点,陶希圣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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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是自己走进来的,没让人通报。八十三岁的人了,腿脚还算利索,就是背有点驼。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几本书。

    「又去中山陵了?」高宗武问。

    「去了。」陶希圣在沙发上坐下,把布袋子放在旁边,「天气好,走了一圈,舒坦。」

    「书呢?」

    「旧书摊上淘的。」陶希圣从袋子里cH0U出一本,递给他,「看看,民国初年的老版本,品相还不错。」

    高宗武接过来翻了翻,是一本《曾文正公家书》,纸张泛h,但字迹清晰。

    「多少钱?」

    「三块。」

    「便宜。」

    「那老板不识货。」陶希圣笑了笑,「我也没告诉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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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两人相视一笑。几十年的老交情了,这种小玩笑开得自然。

    「李登辉来过了?」陶希圣问。

    「来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怎麽样?」

    高宗武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没有马上回答。

    陶希圣也不急,自己倒了杯茶,慢慢喝着。

    「这个人,」高宗武终於开口,「我看了三年,还是看不透。」

    「看不透什麽?」

    「看不透他到底想要什麽。」高宗武说,「你说他为了权?不像。他要是想往上爬,不会这麽得罪人。你说他为了钱?更不像。这三年他连一顿饭都没收过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觉得他为了什麽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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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为了他心里那套东西。」高宗武说,「什麽农民苦、农村穷,什麽藏富於民、均衡发展。他是真信这些,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」

    「真信不好吗?」

    「真信好。」高宗武顿了顿,「可太真了,我反而不放心。」

    陶希圣放下茶杯,看着他:「怎麽说?」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汪先生吗?」

    陶希圣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
    汪先生。汪JiNg卫。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了,久远得像上辈子。当年他们都是汪派的人,真心信奉泛亚主义,觉得亚洲人应该团结起来、共同抵抗西方。後来才发现,日本人嘴里的泛亚主义不过是块遮羞布,底下藏的还是殖民掠夺那一套。

    「记得。」陶希圣说,声音有些低沉。

    「当年我看汪先生,也觉得他是真信。」高宗武说,「真信没有错,错在看不清现实。他以为日本人会跟他讲道理,讲到最後,把自己搭进去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怕李登辉也这样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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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不是怕。」高宗武摇摇头,「是谨慎。一个人太相信自己那套东西,就容易钻牛角尖。他现在要的是农村发展,将来呢?会不会越走越偏,变成另一种偏执?」

    陶希圣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「那你打算怎麽办?」

    「不怎麽办。」高宗武说,「用他,但不能让他一家独大。工业那边的人也得安抚,不能b得太紧。两边都让一步,找个平衡点。」

    「具T呢?」

    「农林预算提一提,但不是他要的那麽多。工业专项不砍,但要求他们配合农村项目。谁也别想赢太多,谁也别想输太惨。」

    陶希圣点了点头:「老办法。」

    「老办法管用。」高宗武说,「这个国家太大,利益太杂,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占鳌头。谁都有r0U吃,谁都有气受,才能长久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「你看朴正熙那边,工农并重,两条腿走路,这几年发展得不错。咱们也可以学学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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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陶希圣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「怎麽?」高宗武问。

    「没什麽。」陶希圣端起茶杯,「就是觉得你老了。」

    「废话,我七十七了,能不老吗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个意思。」陶希圣喝了口茶,「我是说,你以前做决定,没这麽多顾虑。」

    高宗武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    「年轻的时候不顾虑,是因为没什麽好输的。」他说,「现在不一样了。这个国家好不容易走到今天,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决定,让它走回头路。」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是总统府的院子,梧桐树长得正好,枝叶繁茂,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远处能看见紫金山的轮廓,山顶上的中山陵在yAn光下泛着白光。

    「希圣兄,」他忽然开口,「你说,我这辈子看人的眼光怎麽样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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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怎麽忽然问这个?」

    「随便问问。」

    陶希圣想了想:「有准有不准。」

    「汪先生那次,算不准吧?」

    「算。」

    「那李登辉这次呢?」

    陶希圣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高宗武也没追问,只是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光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声说了一句:「但愿这次,我没看错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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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82年10月18日上午九点|湖南,桃源县h石镇

    周德贵出门的时候,太yAn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
    十月的天气正好,稻田里一片金h。他沿着村口的路往镇上走,脚下的碎石路嘎吱嘎吱响。这条路去年还是h泥地,一下雨就烂成泥浆,现在总算能穿着布鞋走了,不怕陷进去拔不出来。

    走了一刻钟,身後传来喇叭声。他往路边让了让,一辆绿皮班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去,卷起一阵灰。今年新开的城乡线,三毛钱到镇上。他没坐——三毛钱能买两斤盐。

    镇子口新开了家农资店,他路过的时候往里瞄了一眼。化肥袋子堆得老高,门口的价格牌上写着「尿素」「碳铵」,数字b去年低了不少。他记在心里,打算回头的时候再来问问。

    农村信用社在镇子东头,青砖瓦房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。

    去年他来过一趟,想贷点钱买台小cH0U水机。家里那几亩地离水渠远,每年灌溉都要跟人抢水,抢不过就只能看着稻子旱Si。办事员翻了半天本子,摇摇头说额度紧,让他回去等着。

    他等了一年。

    今天再来,换了个办事员,是个年轻後生,翻了翻本子,又对了对他的名字,点点头:「老周是吧?额度批下来了,你按个手印。」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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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批、批下来了?」

    「批下来了。」後生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,「三百块,一年期,利息一分二。你看看,没问题就按手印。」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看了又看。上头的字他认得不全,但「三百元」几个字认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按完手印,他拿着批条走出信用社,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三百块。明年灌溉的时候,不用再跟人抢水了。

    他把批条小心折好,揣进怀里贴着x口的位置,往回走。路过农资店的时候停下来,问了问化肥的价格——果然b去年便宜,一袋少了快两块钱。

    远处的田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。他抬头望去,是邻村合买的那台新式收割机,红sE的车身在稻浪里缓缓移动,金h的稻穗一排排倒下去,b人割得齐整多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然後继续往家走。

    明年,也许他家也能用上那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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